山洞裏, 顧允的呼吸聲濃重，蘇櫻轉身，看向他, 似乎忘記了所有事, 半晌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：“你是說, 尋落？”

幽冥宮宮主尋落是白家公子白宇，白家公子是江湖上傳言的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尋落？聽到這則消息的瞬間, 蘇櫻整個身體都似觸了一股電流。

放在平時, 她是斷然不會將這兩人聯系起來的, 可是此刻，顧允提出來了，她清楚, 顧允不會騙自己，可是，還是無法接受。

細細想來，白宇本事不小, 他的身份確實令人懷疑。林晴喜歡的人是尋落，除了尋落，蘇櫻想不到還有誰能讓林家少主冒著危險一同前往宋國。

更何況, 林晴是林家少主，就算林家向來高風亮節，不願參與到朝堂爭鬥中去，也斷不至於不幫蘇梅, 反而去幫助於家。她這是……

蘇櫻緩緩垂下眼眸，目前的一切告訴她，是真的。腦海中迅速劃過林晴的眸子，那眸子中的無奈，顯而易見，她是愛著尋落的，可是尋落……不可能回應她，永遠也不可能。明知得不到，卻還要守候，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？

“是尋落，你不是很好奇為什麽會叫老大，小七嗎？”顧允點頭，“因為，他們是幽冥七煞，幽冥宮的七煞，絕不會是一個護衛這麽簡單，任何一個人拉出來，都是可以敵擋一面的存在。可怕嗎？你的身邊，放著些什麽人，你又清楚多少？”

“……”

蘇櫻有些說不出話來，的確，她不清楚，這些，白宇從來沒有說出口，不過，那又如何，幽冥宮如何，與大梁何幹？她轉身看向顧允，頓了頓，道：“你們，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？”

顧允捂著胸口苦笑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，大約是沒有看到衣襟前流出的濃黑，他掙了掙身子，道：“你想知道的，我都可以告訴你。比如，現在的大梁，已經陷入了危險，長帝姬和於家的這場爭鬥，波及太廣，但無論是誰贏，白家都不會好過。”

蘇櫻大驚，問道：“你說什麽？”

“你不知道？”顧允挑眉輕笑，隨即了然，“也對，他不告訴你，就是怕你擔心吧，於家和長帝姬間的矛盾，明眼人一看就可以看出來。可是白宇，他的存在，就是這場矛盾的起因，大約也會是終結者。”

蘇櫻咬唇，終於顫抖著問出聲來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
“是，大梁很危險，不然，你以為為何明知此去宋國會有埋伏，白宇還是讓你一人前往？”顧允冷笑，這樣的神色，說不上是嘲諷，還是什麽，他道：“兩害相權取其輕，所以，我答應他為你開路，也正是因為他答應我，一定會給你一個周全。如今說出來了，我知道你要走。”

蘇櫻的腳步一頓，轉頭看過去。是啊，站在顧允的立場，他不該說這些話，不然，一旦自己回頭，他所做出的努力全是白費。為什麽？

她看見顧允嘴角露出一抹笑意，他就那樣笑著，笑得比花還要美上幾分，他的身體在向後傾倒，嘴上的弧度卻越來越明顯：“所以，我在賭，賭你會不忍心看著我一個人。”

蘇櫻立刻飛奔過去扶住了他的身子，她聽見他說道：“原諒我的自私，今日我若是不說出口，他日若是白宇出了什麽事情，你一定不會原諒我，對不對。”

她的語氣中帶了冷硬，抿唇道：“是，我一定不會。”

“所以，我告訴你了，可你，卻不忍心離開，對嗎？”顧允笑著，那是蘇櫻從未見到的笑容，直讓人覺得冷，“櫻兒，我好高興，我在你心裏，終於有了那麽一點位置，你是不忍心看著我死的，這樣，我就很滿足了。”

蘇櫻皺眉：“你怎麽樣了？”

而回覆她的卻是對方直楞楞倒下的身軀，他撐不住了，對於長期的疲勞，和巨大的沖擊力，他終於撐不住了。

顧允幽幽轉醒的時候，蘇櫻正坐在一旁為他換紗布，他胸前的傷口很深，更要命的是傷口上淬了毒，濃黑的血水留下來，讓一個女人都看得難熬。

那天白宇的人很快就找了過來，摸到山洞裏，將顧允擡了出去，他們尋了處醫館讓他養傷，這一耽擱，又是幾日。

他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，看到蘇櫻，登時一楞，隨即不可察覺地笑了笑，當意識到蘇櫻在做什麽的時候，不覺有些羞澀。他縮了縮頭，側過神來，柔和的目光隨著蘇櫻慢慢收拾的手指輕轉。

半晌，才用沙啞的嗓音問道：“你沒走？”

蘇櫻苦笑：“我能走嗎？便是知道大梁危機重重，便是知道他身處險境，可我回去，什麽都幫不了他，甚至可能為他帶來麻煩，又何必回去？他讓我去宋國，那就去吧。”

她放下手中的紗布，對著顧允道：“我算過，便是大梁到宋國不近，也不會用這麽多時日，除非……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今天這一幕，他知道我會被偷襲，知道這一路不太平，所以，才會讓我提前出發。”

蘇櫻甚至想任性地說：他既然如此希望自己不要回去，幹嘛回去呢？可是在顧允面前，這些話卻是說不出口的，只能冷靜下來，沒再言語。

此時無言，但是兩人的內心都是百感交集，那樣的死後逢生，那樣……蘇櫻不清楚該說些什麽，因為說什麽都成了多餘。她倒了水，餵到顧允嘴邊，道：“喝一口吧，你先歇著，我去找大夫。”

顧允就那樣聽話地接著，平靜得不像話。很難想象，最初相見，他是一個領著幾百號人馬呼嘯而來的巫山族大公子。如今這般模樣，像足了世家裏養出來的貴公子。

“櫻兒，”他拽住了蘇櫻的袖子，眼神中帶了一絲祈求，一絲期翼，“如果可以，我希望，未來，你永遠都可以像曾經那般快樂。答應我，無論如何，不要忘了我，你若受了委屈，我就幫你去揍他，揍到他爬不起來為止，我很聽話，你說什麽，我都會聽。”

蘇櫻好笑，輕聲應著。她不需要一個打手，但是，這份情誼，卻是永遠也沒法忘記了。

於此同時，白宇正坐在屋內提筆，毛筆在紙上一頓，丹青暈染，這張美人圖，有了一絲瑕色。盡管染了瑕色，也不難看出，那縹色衣裙下的美人面容。

這世間的美人環肥燕瘦，卻沒有一個有畫中之人的靈動，一舉一動，盡態極妍。作畫之人廢了十二分心力，將美人勾勒，細致的、輕柔的，若非觀察入微，斷不至於有今日這般細膩的筆觸。

白宇放下筆，輕輕搖了搖頭，挑眼看向旁側。這人正是之前所提到的老大，他一身布衣，要多麽不顯眼，就有多麽不顯眼。可誰能想到，掌握著天下情報的人，會赫然立在自己眼前。

“主子，有動靜了。”

白宇出聲詢問：“是於家，還是長帝姬？”

“於家埋著的二十萬兵力，要攻進來了，”老大說話時斜嘴輕笑，眼神中的不屑明顯可見，“可是她們大約沒有想到，長帝姬也有準備，加上忠於陛下的沈家，這場仗，估計誰都討不到好處。”

白宇的關註點完全不在於此：“母親和姐姐可還安全？”

“少家主的安危主子無須擔憂，已經去了主子之前安排的地方，”老大看過來，又道：“至於老家主，陛下盯著，還未尋到合適的理由。”

白宇一揮衣袖，打開了窗戶，嘴角染上一抹殘忍的笑意，嘆道：“這場雪，下得真好，所有汙穢的事情，就結束在這個冬天吧。”

老大看著自家主子，內心感慨惆悵。

這個少年，年紀輕輕，卻背負了太多，他本該像普通男子一般嫁人生子，可是，他註定做不到。

他堅韌，是因為不這樣他註定要被人比下去，他算計，是因為只有如此才能在這條道路上活下去。太多太多，他總是將一切埋在自己心底，可他，也不過是一個少年。

老大走上前去，安慰道：“主子，別想了，一切都會好的，只要撐過這個冬天，春天就好了。”

是啊，只要撐過這個冬天，白宇揉了揉眉心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。

“老主子看到您這樣，他一定會很高興的。”老大走過來，在百宇的肩上輕拍了兩下，安慰道：“所以，別再想了，一切都會過去的，您早些下決心，也就早日解脫這份痛苦。大梁，註定不可能只是女人的天下，這一切，都是屬於蘇家的，屬於真正的蘇家。”

窗外雪花洋洋灑灑，昭示著眼前的寧靜，這裏，就這樣結束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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